ㄧ月,最冷最長的冬夜已過,清朗天很適合爬山。

在賓州住了七年,當年所住的小鎮就位於山谷裡,然而直到疫情開始前,我卻從來沒有走進山林。當時的我全心全意地活在文字構築的精神世界裡,好像自己沒有身體,也聞不到山林裡泥土或是松果的氣味。接近山林,原來也需要緣分。

閱讀全文: 走進山,走進平凡

從台灣回來已經將近兩週了,始終覺得身體與靈魂跟不上工作要求的速度。想起在台灣與朋友家人共度的時光——在大龍峒保安宮附近品嚐麵茶,在耶誕城紫藍色的燈光下漫步,或是在繽紛的商場裡閒晃——回憶是黏稠的,而我無法當一台永遠運轉的機器。

君翊回台灣一週,一個人與三隻貓無需話語,星期天緩慢且療癒,而孤獨更讓人想走進附近的山裡。打開手機裡登山徒步的App,選了一條往南邊開車二十分鐘,卻是我從來沒聽過的步道。

那條步道是一個回圈,連結南邊山腳一個名為「破房子」的小徑(Broken House Path) 與Deer Creek Trail。開車上前往南邊的山腳,晴朗無雲的天空下,筆直的高速公路向前延伸,午後陽光下我看見翠綠的草與葉——才不到一月中旬,加州的春天已悄然來到。

小徑的入口在山路邊,而入口一旁堆著半層樓高,暴風雨後被修剪下來的枝幹。其實沒有什麼可以停車的空間,那堆枝幹前方停了一台紅色卡車,沒有說不能停就是可以停吧,我想。地廣人稀的美國,路邊停車隨機應變,尤其在山裡,一處沒有標語、文字、符號的地方,人也變得隨性。

我下車開始沿著小徑走,小徑位在林蔭間,腳底下了泥土因為前幾週的雨而濕濕黏黏的,覆滿上一季的落葉。濕黏的春泥,每一步都踏實印在土裡,緩慢且莊重

想起幾週前去的河口湖,那是許多台灣人心中熱門的觀光景點,對我而言卻顯得遙遠也神聖,可能隔了一個太平洋,十幾個小時的飛行,讓一切顯得更飄渺,難以抵達。

冬天富士山地區的空氣比北加州的還要冰冷,在河口湖的那幾天也是陰雨綿綿,然而有那麼一天卻是萬里無雲。那一天,我起得早,沿著天上山纜車旁的小徑,徒步上山。剛過冬至,泥土上覆滿乾燥的枯葉,枝幹與岩石上是霜,步伐變的輕巧。林子裡,我忽然意識到:「啊,我是一個人,一個人在河口湖地區的林子裡,為了眺望富士山頭而爬山。」

孤獨忽然變的有聲,好像我也走在某種朝聖之路上,不是朝向富士山,而是朝向內心最深邃平靜之處。

走在名為「破房子」的小徑上的我,大概也是朝向同樣的地方,也許那也正是我喜歡走進山裡的原因。

沿著小徑一直走,穿越山林跟一些住家,視野忽然開闊起來,我來到地圖上名為Farmland 的一個所在。綿延的山丘在午後金色陽光下無盡延伸,一條筆直的小路畫過山丘,將眼前的景象分成兩半,小路兩旁的幾隻馬正低頭吃草。有一瞬間,我以為自己在中歐洲某處的鄉間山裡,日常緊迫的生活、檢查不完的文件是上個世紀的事。

時常在社群媒體上看到人們爬百岳,偶爾心生羨慕,那時候會很希望自己也能回到台灣生活,熟識台灣山群的面貌,學習爬山的知識。 然而,來到住家附近的山裡走走,我想起,爬山也可以是一件很簡單、很輕鬆的事。沒有攻頂、沒有裝備,僅只是花一個下午走進山裡,感受腳下泥土,與我擦肩而過的樹叢。

也許,朝聖不一定要離家走上艱難的朝聖之路;要見證山的壯闊也不一定得等到河口湖天晴。

也許,從雍塞的生活、紊亂的想法裡暫離,走進附近的山裡,也是一種朝聖——朝自己的脆弱與平凡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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